女英雄在文藝作品中的形象自古便有,但隨著二十世紀60年代的性解放和女權主義的興起,女性在精神和經濟方面開始追求獨立,而女性的能力也不斷地一再被強調,又隨著華語電影在70年代開始流行的武俠片風格,到了80年代末、90年代初期,一批大量的華語武俠電影,其中處處可見不同於以往的女英雄形象,這些角色代表了女性,奪回了能力和慾望的話語權。本文要討論的便是這些電影中存在的女性主義,以及選用武俠題材的特殊意義。
倩女幽魂
1987年由王祖賢主演的《倩女幽魂》,故事中的男主角是一個極其無用的書生甯采臣,收帳收不到,笨手笨腳,連路邊的野狗都會害怕。與之相比,片中的女性角色相對強勢許多,包括聶小倩、小青和姥姥。在小倩房中的一場戲,姥姥和小青若有似無察覺到房中有活人的氣息,而小倩總是三番兩次靠著機智,才免於甯采臣被發現的危機。除此之外,男女主角同行的場景中,每當遇到危險,也往往是男性被女性搭救的劇情。此劇還有一個特點,便是女性角色不是鬼就是妖怪,而且會利用美色誘騙男人上床,然後再吸乾他的精氣或殺了他,除了能力高下立判,還有一點奪回性主導權的味道。雖然說本作中,也不乏有借用另一位男子燕赤霞力量的例子,但相對更突顯的是一種男子的軟弱無能,和女性的強勢以及令人恐懼的形象。女性角色不再是完全地柔弱、受制於傳統男性主導的主流社會價值觀。
絕代雙驕
1992年由林青霞主演的《絕代雙驕》,跟古龍的原著不一樣,由移花宮主告誡花無缺必須保持純陰之身,可以得知花無缺是女兒身,而從小被宮主灌輸”不要相信男人”的花無缺,一開始多半以男裝形象出現,在這裡,如果解釋為她當自己是男人,那就可能掉進性別認同的圈套,因為花無缺其實自己是喜歡以女裝形象示人的,撇去裝扮是否能代表性別不談,我們至少可以知道花無缺的強悍,不是建立在將身分向男性靠攏的基礎上,美中不足的是,最後和小魚兒合練”郎情妾意劍”削弱了女性的獨立性,在這點便比不上和燕南天割袍斷義並打敗他的移花宮主。宮主對世間男子的鄙夷,其在精神和力量層面,皆是超越劇中眾多男人的。值得一提的是,除了小魚兒,其他男人非丑即奸,實在沒個像樣的。相較於花無缺和移花宮主,還有一個更貫徹女權主義的角色,那就是小魚兒在前往武林大會途中遇到的女山賊,這位自稱娘娘的女山賊豢養一批男寵,組成她的禁宮,對其呼之即來揮之即去,更是徹底顛覆男性本位的價值觀,就其建構的社會型態和對權力的掌控,或許也更明顯地展露出一種女英雄的形象。
新龍門客棧
八方風雨,比不上龍門山的雨。一場雨,把所有衝突匯聚在沙漠中一間客棧,這裡的人或許有勇有謀,卻無情無義。不!別忘了金鑲玉和邱莫言。1992年,張曼玉和林青霞主演的《新龍門客棧》成功塑造了兩個經典的女英雄形象。本作雖然有個看似能文能武、風度翩翩的一代儒俠,八十萬禁軍教頭周淮安,這樣一個男主角,卻在兩大女主太過耀眼的狀況下,存在感淡薄如空氣,怎麼辦到的呢?先說說金鑲玉,客棧老闆娘,開黑店、爆粗口、殺人越貨,行事作風強悍,也可以看出來不是一個可以讓男人隨便掌控的角色。但是眼色一流、身段之柔軟,見風轉舵的能力也極為優秀,看權力、看武力、更看錢說話。外表風騷,實則詭計多端,看似在商言商,其實又挺有原則。金鑲玉絕對是一個女性特質突出的角色,在跟男性周旋時卻又是那麼強勢,她是眾多男性伙計的頭頭,看似千戶大人的老相好,其實總是在利用他,就是周淮安也時常拿她沒轍。她也是一個情深義重的角色,在知道下屬被殺後,便二話不說跟東廠拼命,雖然與周淮安只是萍水相逢,卻也多次出手相救。甚至最後也因感嘆此地的無情無義,瀟灑地放了把火將客棧燒了。這樣的豪氣形象並不會因為她的女性身分而有所削減。邱莫言與金鑲玉是完全不同的類型,以男裝示人,並具有一種俠士的正派形象,與金相比更是一冷一熱,作為女性英雄,同樣武藝超群,且重情義,表現在對周淮安的感情上,便是吃醋,只有周淮安能讓平時冷靜沉著的她亂了方寸,這樣看似欠缺一些女性的主體意識,但做為一個敢愛敢為的女英雄,也是足夠了,尤其是拿邱莫言那種生死相許的情感,對比在周淮安的身上時,周淮安既無法兌現給邱莫言的承諾,又在新房內拿金鑲玉沒轍,到最後與曹少欽的對決,也是需要他們兩位女子來搭救,而困在沙堆中,曹的那一擊,在那種情況下周的脫身絕對會導致邱的死亡,然而周淮安還是只顧自己,不只無能保護,更連基本的道義也沒有,實在替莫言感到不值。本劇中的兩位女性角色雖然完全不同類型,但在能力和情義兩點上表現突出,與男性角色相比,更接近一種敢做敢為的英雄形象。
東方不敗
東方不敗從金庸寫就了《笑傲江湖》之後,就成了武俠小說世界的一個經典形象,1992年由林青霞主演的《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》,也以其既英氣勃發又妖嬈媚惑的演技,再次於華語影界塑造一個不朽的角色。首先,東方不敗是個梟雄,具有極大的野心,為了奪取日月神教教主之位,甘願傷害自己,付出極大代價,當然他最後也得到了睥睨天下的武功,也成為江湖中的頭號傳說。再來討論東方不敗的性別問題,一開始他是男人,在練了《葵花寶典》後,將自己去勢,即便這樣,嚴格說來並不能就斷言他已經不是男人,或者變成女人,頂多能說他已不具生理男性的身分,那這樣子的人,他的自我性別認同,會是男性、女性、都是、或都不是呢?並不能就此下定論,我們只能就東方不敗的例子,先來看看在他身上發生了哪些事?原本東方不敗是有一票侍妾的,但是練神功之後很久沒跟她們親近,因此被小妾詩詩埋怨,並且被懷疑為何皮膚越來越好,這裡,東方不敗是對於別人提出自己的轉變感到不愉快的,所以他並不喜歡自己的轉變嗎?在往後的一連串變化看來不是這樣,因為他的確喜歡自己女裝的樣子,喜歡刺繡、畫眉、和抹胭脂,所以判斷為,東方不敗不喜歡別人發現他與形象不協調的樣子,這點在他與令狐沖的前幾次見面也可以看出來,當時他的外表像女人,聲線卻還是原本較粗的男聲,所以選擇一直不開口,這部分也許可以理解為東方不敗是個很顧形象的人。性格轉變後的東方不敗愛的是男人嗎? 可以確定的是,他的確是愛上了身為男人的令狐沖,才會不只一次提到希望他記住自己一輩子。那他還愛女人嗎?在本作中並看不出來,不過在1993年的續作《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》中,可以知道他還是愛著從前的侍妾雪千尋。所以能知道的是,他既愛女人也愛男人,他既非生理男性也非生理女性,而在他的心裡,追求自己與主流價值觀下的女子形象重疊。因此,絕不能用性別轉變來形容東方不敗,但不可否認,無論內在或外在,他都逐漸朝向一種陰性的符碼靠攏,決定用女演員演出這個角色,想必也是原因之一。
青蛇
1993年由張曼玉和王祖賢主演的《青蛇》,貫穿全劇的,就一個情字。主要人物兩男兩女,法海和許仙,白素貞和小青,其中以探索情的互動人物來說,許仙和白素貞又可分一組,法海和小青為一組。其中許先從一開始不懂情到深陷其中,白素貞看似懂事卻又無法避免情的傷害,小青從無法感受到體會情並對其質疑,法海則是一再地抗拒情,卻無法真正擺脫。劇中展現了許多男性角色的無能,以許仙來說,他上一秒是道貌岸然的樣子,下一秒就被白素貞和小青迷得神魂顛倒;他吃住都在妻子家,十足的酒囊飯袋;他很膽小,被蛇嚇到斷氣;他對白、青二妖有情,但在金山寺眾僧壓迫下,同意出家,雖然是為了全局的一種妥協,卻也是對情的背叛。以法海來說,無法分辨好妖與壞妖,一味用強,事後時常後悔;無法克服自己的色慾,答應小青不傷害她卻又食言。相較之下女性角色更為有情,也更有能力。白素貞救了許仙兩次,一次是去崑崙山奪靈芝草,一次是去金山寺,也捨去了自己好不容易修得的千年道行。小青雖然道行不夠深,但總是願意跟白素貞出生入死,跟法海的約定比試中,也成功使法海動了凡念,並且在故事最後點破法海自身的過錯。其對情字的詰問,也彷彿站在一個比眾人更高之處,對著人間有情這件事苦澀地笑著。女性比男性更有能力,妖比人更有情,除此之外,劇中描寫的女性情慾,也包含著大量對同性肉體慾望的明示,試著找回女性身體主導權,脫離男性的專屬。
白髮魔女傳
1993年張國榮和林青霞的《白髮魔女傳》塑造一個雖然不暗世事,性格偏激,卻有十足勇氣與毅力追求自我與獨立性的女性,一個驚世駭俗的狼女練霓裳。狼女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,從小跟野狼一起生活,所以受社會價值觀牽制的部分也少,因此更能從傳統社會下的女性,回到人性的本質去看待事情。雖然具有野性,但是我們可以從她救了年少的卓一航,以及幫助他人接生這兩件事看得出來,她是善良的。在愛上了卓一航後,為了脫離魔教,不惜走過佈滿刀刃的路,忍受魔教一眾的虐打,忍耐力之驚人,意志之堅定,充滿為了追求自我而意欲脫離舊有體制的決心。無奈造化弄人,當她穿著一身紅嫁衣再次來到武當的卓一航面前,面臨的卻是一個門派的慘劇,和不分青紅皂白的誤解,卓一航的一句話,一個巴掌,徹底打碎他們之間的信任,因此傷了她的那一劍,她選擇使它次得更深,但是練霓裳不打算做個柔弱恭順、自怨自艾的婦女,主流社會的價值觀一直都不是她所依存的法則,她的處事精神是與逆境對抗,於是大開殺戒。而劇末,練、卓二人對望最後一眼,面對這個不給她尊重的社會,和不能信任她的愛人,白了頭髮的練霓裳也選擇了離開,這麼一看,倒有幾分神似《玩偶之家》的娜拉。
歷史上的幾波女性主義思潮,都是來自於西方世界,而傳到東方的華語世界時,大約為二十世紀的8、90年代,女性主義在幾波論證與發展後,受到酷兒等理論的影響,討論的議題不只是女性地位問題,有時會加入性別認同,或種族問題。而華語武俠片,從70年代開始風行,隨著電影技術的發展,市場的擴大,到了90年代,勢必會與女性主義思潮有所接觸與交流。為什麼要是武俠片呢?武俠片的形式特點在哪裡呢?我認為是表現在情節的自由度上,與寫實主義的戲劇不同,武俠本就在一種奇幻久遠的時空發生,隨編劇導演天馬行空,就算武俠世界的價值觀與現實世界有所衝突,觀眾也比較不會難以接受,因為這種題材本來就尚奇,充滿各種奇人與奇情。因此,在那個年代的武俠片中,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泛女性主義的劇情議題,像是《倩女幽魂》、《青蛇》中的種族問題,人與鬼、妖的地位同等嗎?為何不可相戀? 《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》、《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》中,東方不敗的性別認同問題,他是男是女?為何要分是男是女?以及《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》和《青蛇》中,那些露骨的同性情愛場景。當然,更多的是能夠在武俠世界輕易塑造許多女豪俠、女英雄的形象,而觀眾也能輕易接受,並不覺得違和。武俠世界提供了一個自由度高的創作空間,在90年代華文世界受到女性主義思潮影響的背景下,讓許多電影的編劇導演改編、重新創作大量的武俠故事。當然,有許多議題可能今日看來略顯陳腐、老調重彈,但是在當時的時空背景,當時的感應結構下,這樣的創作是一種必然,以及趨勢。
有點牽強又穿鑿附會的報告
原因只是因為看了開頭的那個影片
